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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鐵般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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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品裡，趙本山把手電筒說成是家用電器，雖飽含苦澀味，卻從一個側面真實地反映出農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以前的生存狀態，反映出家用電器在那時人們的心裡是一個什麼概念。那時，我還在讀小學，忽然有一天，村西口最高的楊樹枝乾上架起一個巨大喇叭。兩天後的中午，我走在放學的路上，大老遠就聽到喇叭送來宏鍾般的聲音："各位村民，你們好，現在請生產大隊(現在叫村)隊長講話…"講話結束後，傳來一段戲劇對唱…我和小伙伴們立即加入到大人老人的隊伍，嘲水般湧向村西口，膽子大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噌噌地爬上樹，雙臂抱住喇叭，學著裡面的聲音，向遠處大喊大叫。那份新鮮和高興勁兒是破天荒的、無法言表的。
不過，那高分貝聲音在小村的上空盤旋不到一個月，不知何故大喇叭嗓子突然啞了，也沒有人"醫治"，成了聾子的耳朵。第二年，不甘寂寞的喜鵲銜來樹枝在喇叭對面的枝丫上搭?建穴，空殼喇叭與喜鵲?集雙成對，成了村西口一幅獨特的景物。
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那一年，村長爬上樹，解下空殼喇叭。曾經新鮮一時的玩意兒也和大呼隆歲月一樣，逐漸被人們淡忘。
一天，一個和巨大喇叭發出一樣的聲音從村裡一戶人家的門窗飄蕩開來，在村子的上空蕩漾，久久地回響。村民們再次好奇、興奮地湧去，對著那能發聲的方頭大耳的神奇家伙指手畫腳一番、嘖嘖稱贊一番。這戶人家的男人翹起大拇指喜形於色興致勃勃地喊：這是收音機！這是收音機！並對照說明書一、二、三、四得意洋洋地侃個沒完沒了。此後，每天早、中、晚，曾經飄蕩的聲音再次在空中飄蕩開來。這戶人家總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大，讓村裡所有的人都能跟著樂，當然，也不乏炫耀的成份。渴望富裕、向往科學的村民一下被方頭大耳迷住，神情亢奮起來，眼睛亮堂起來。
那時，我已讀初中，當單田芳宏亮的抑揚頓挫的聲音從那戶人家的門窗一下鑽進我的耳朵時，便像巨大的磁場一樣牢牢地攫住我，在我的腦神經上生根。那繪聲繪色的聲調、波瀾壯闊的語言向我描述了一個個遙遠的驚心動魄的古戰場，古戰場頓時在大腦單調的湖面激起了沖天的浪花。單田芳歷史小說評書一般在傍晚，吃晚飯的時候，這時我總要搬來凳子，在最靠近那戶人家的一隅坐下，嘴裡吧唧著米飯，兩只耳朵像兔子一樣豎起來，在聲音經營的世界裡穿行。常常是手捧著空碗，嘴裡跟著念念有詞，就是不願回家添飯，怕落下最精彩的故事情節。
遇到順風，風助火威，單田芳的聲音快馬加鞭地奔來，耳朵不用費力就能聽得一清二楚，煞是過癮。若是雨天或逆風，那五彩斑斕的聲音在風雨中左沖右撞，待掙紮到我的耳朵時，已殘缺不全地只剩下只言片語，古戰場的畫面頓時模糊了。我急得抓耳撓腮，坐臥不寧，宛如炎炎酷暑裡突然斷了電一樣。
父親見我對聲音如此癡迷，決定要改善一下生活，他把夏天裡賣菱角的錢一毛毛攢起來，到農歷八月桂花香的時候，把毛票全部整理好，厚厚的一大沓。父親領我到村長家，把厚厚的一大沓交給村長，托村長到城裡幫助買一臺收音機。父親沒見過世面，不了解這"洋"玩意，擔心買走眼了。父親一再叮囑村長要買外殼大的那種，父親倔強地認為，大的總是好的。
村長見那麼一大沓票子，吃了一驚，以為一定有一、二百塊錢(那時，一、二百塊可不是小數)，把老本都搬出來了，夠買一臺頂級收音機。及至一張張數完，心裡不禁竊笑，還不到三十元。當然，村長當時什麼也沒說，他是後來閑聊中，把心中的竊笑告訴別人，別人又告訴了我。言語裡雖有戲謔，卻也道出了父親那時買收音機的鄭重和決心。
一星期後，村長把收音機送到我家，我一把接過，抱在懷裡，小心地放到桌子上，放到客廳最顯目的位置。收音機側面有A3紙大小，用緞紅絲綢作裝飾，華貴中透出大氣。我也不甘示弱，把音量同樣調到最大，讓村裡所有的人都能聽到。於是，兩臺收音機有時唱同一個腔調，有時播南北不同的故事，聲音像七彩的雲霧一樣淹沒了整個村子。
我從此沒有對雨天和逆風的嘆息，也沒有我不喜歡的京劇一唱就是大半天的無奈。我成了名副其實的導演，可以隨心所欲地收聽任何一檔節目。
可是，我的自喜、自誇和驕傲還沒有一個月，那磁鐵一般的聲音在村子裡就多了起來。剛解決吃飯問題的父親能買得起收音機，其他人家當然也能買得起，應了"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這句詩，五顏六色的聲音雨後春筍般在村子的上空爭先恐後地匯聚成一曲蔚蔚狀觀的交響樂。
早晨七點，中央電臺的新聞是經典節目，上學的路上，我們總能聽到標准的男聲和女音。這家的聲音被甩在了身後，那家的聲音又在前頭響起，收音機像接力棒一樣把一篇篇天下大事、時代精神共振在耳畔，激蕩在心田。晚上放學，再也不愁錯過單田芳的古戰場，同樣的接力棒會把精彩的故事完整地搬到路上上演。